曲园春在堂

匾额为曾国藩手书 取俞樾当年殿试时作的一句诗：花落春仍在。俞樾著有《春在堂随笔》。

那么，俞樾是出了什么样的截搭题，以致丢了乌纱帽呢？绝大多数文献说是这三道题：

一是：“君夫人阳货欲”。案：《论语·季氏》篇最后一句：“邦君子之妻……邦人称之曰君夫人。称诸异邦曰寡小君，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。”接下来《阳货》篇第一句：“阳货欲见孔子，孔子不见，归孔子豚。”

二是：“王速出令反”。案：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：“王速出令，反其旄倪。”反通“返”，“旄倪”：老幼。

三是：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”。案：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：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？我将去之。”

可见，从字面上看，读书少如笔者，实在无从阐述“君夫人阳货欲”的微言大义。但同样从字面上看，这三句话一旦衍申开来，问题大了。

“君夫人阳货欲”，先秦时代语法常用倒装句，倒过来就是“阳货欲君夫人”或“君夫人欲阳货”，不免令人想入非非。

“王速出令反”，如果不联系前后文，仅从这五个字看，“反”也可以解读为造反的反。

至于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”——不用担心无君，也不用担心无我——用今天话讲便是无政府主义的思想渊源了。

按清代的《乡、会试磨勘条例》，考官命题“割裂小巧、牵理无理，或诗题引用僻书私集者，交部议处。”[1]吏部所议之处分，分为罚俸、降级、革职三等十一级，但“革职有余罪”者，则要送交刑部定罪。[2]况且俞樾此案系御史直接奏报皇帝，真要深究起来，参照雍、乾年间一系列文字狱“故事”以及“君亲无将,将而必诛”之“经义”，[3]入于谋反也不是没有可能。更何况彼时正是太平天国及捻军的活跃时期，天下板荡，人心浮动。江淮一带的土豪势力同时接受清廷与太平天国官爵者大有人在（如安徽寿州的军阀苗沛霖。俞樾任职的河南，其中南部淮河流域也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之所）。咸丰帝也是一个极其重视科场秩序的人，第二年“戊午科场案”便亲自下诏，把正一品大学士柏葰砍了头。可见，作为一个已过而立之年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层干部，俞樾似乎不大可能出这样“语极狂悖”的考题。

曲园乐知堂。语出《诗经》：“隰有苌楚，猗傩其枝，夭之沃沃，乐子之无知。”著名藏书家顾廷龙题匾。

经过一番爬梳，笔者发现，这一桩公案的出处，几乎全部来自民国时期的私家笔记（俞樾于光绪三十三年即1907年去世）。其中记载比较详细的，要数刘禺生的《世载堂杂忆》与蔡云万的《蛰存斋笔记》。列叙如下：

《世载堂杂忆》第一篇《清代之科举》云：

“有所谓‘截搭题’者，就原文上句与下句，各截取数字，几于不成句亦不成文，至为可哂，当时却习为风尚。相传德清俞曲园樾任河南学政时，考试童生正场，所出截搭题，竟成游戏文章。其题如‘王速出令反’、‘君夫人阳货欲’。事经御史奏参，拟加重处罪，后经其主师曾国藩奏称俞某患心疾，宜革职回原籍，永不叙用，乃得免于严谴。此亦科举史中一趣话也。”[4]

《蛰存斋笔记》第272篇《俞曲园》云：

“（俞曲园）为河南学政时，曾经巡抚曹芗溪奏参革职，莫得其参革缘由。嗣予偶阅十一朝《东华录》载有人奏已革河南学政俞樾轻侮圣经，割裂不成文理，请从严议处，奉旨交部。旋据吏部复奏俞樾业经革职，已足蔽辜，所请应无庸议云。奏参原折既未之得见，即《东华录》所载亦未明言其若何割裂，惟因出题竟获罪如此之重，不可不留心探访。传闻所得，始知俞任河南学政时，署内有狐蛰居已数百年，俞素以道学自命，视之蔑如，且斥为妖妄。一日试期点名后，俞忽困惫不堪，卧而久不能起，虽侍者不知。堂前题牌已有人代出截搭各题目。一为‘君夫人阳货欲’，一为‘王速出令反’，一为‘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’。在场诸生虽甚诧异，但以功令所在，不敢不照题作文。放牌出场后，闾属奔走相告，传为奇谈。俞此时始豁若梦醒，闻之亦惊骇失常，知狐恶作剧，然事已传播远近，无法挽回，此乃被参革职之由来也……曲园自信德高，与狐轻于一试，遂致废弃终身。”[5]

行文至此，线索逐渐清晰。看来俞樾主持童生试时出截搭题，割裂经义，其事应当属实，而且造成了一定影响，否则不至于革职后仍有人参他。但他出的截搭题是否就是“君夫人阳货欲”等，则或许出自街谈巷议、小报奇闻（如妖狐作祟）。两篇笔记的作者也都使用了“相传”、“传闻”等字样。

笔者检索其它资料发现，清代诸生对截搭题是深恶痛绝，散场后往往广布诗文，嘲弄出题者。譬如道光年间的湖北学政鲍桂星曾割裂《中庸》的“及其广大，草木生焉”之句，出了一道“及其广大草”。散场后诸生作诗曰：“广大何容一物胶，满场文字乱蓬茅。生童拍手呵呵笑，渠是鱼包变草包。”[6]鱼包系将“鲍”字割裂，分明在嘲笑这位鲍大人是个草包。

“君夫人阳货欲”等考题，不排除是考生散场后嘲弄俞樾故意编造的。可见，俞曲园自作聪明出截搭题，反遭参劾，以致丢了乌纱帽，其事应当属实。至于截搭题的内容，或可赴第一历史档案馆查阅当年曹御史参他的奏章原件，否则，是否是前述“君夫人阳货欲”等三道题不能下定论。

注：

[1]杨学为等主编：《中国考试制度史资料选编》，黄山书社1992年版，第343页。

[2]艾永明：《清朝文官制度》，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，第180页。

[3]“君亲无将、将而必诛”，语出《公羊传》。意思是说对于君主和尊长而言，臣子只要有谋反的意思，就算刚刚露出点苗头，也要扑杀于萌芽状态。

[4]刘禺生：《世载堂杂忆》，钱实甫点校，中华书局1960年版，第4页。

[5]蔡云万：《蛰村斋笔记》，上海书店点校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7年版，第171-172页。

[6]陈元晖主编；《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》，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，第85页。

（作者：徐进，南京财经大学法学院教师）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